徐家窑中晾坯架上的碗 本报记者 李韵摄/光明图片
景德镇御窑厂遗址出土的明成化斗彩应龙纹杯 新华社发
景德镇御窑厂遗址出土的青花云龙纹缸 新华社发
景德镇御窑厂遗址出土的明成化素三彩鸭形香薰 新华社发
北宋青白釉双系盘口执壶 本报记者 李韵摄/光明图片
陶溪川夜景 本报记者 李韵摄/光明图片
徐家窑窑炉内景本报记者 李韵摄/光明图片
“三面青山一面水，一城瓷器半城窑。”瓷，是景德镇的根与魂。瓷业遗存散布在景德镇的山水之间，也深深嵌入这座城市的肌理。
一座城市，何以让窑火延续千年？带着这个问题，记者走过窑址、矿山和松林，走进村镇、巷弄和码头，探寻千年瓷都生生不息的密码。
手工时代的产业奇迹
“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包含镇区瓷业生产中心、湖田古瓷窑址、高岭瓷土矿遗址、长岭瓷石矿遗址和蛟潭窑柴燃料产区5个组成部分，有15组构成要素、45个遗产点位，囊括了原料产地、燃料产地、瓷业生产中心和水路运输系统，全面覆盖手工制瓷全产业链的关键环节。行走于窑址、矿区、码头等遗迹间，宛如翻阅一部立体的景德镇瓷业通史。
昌江之滨陆续发掘的考古遗址不断证实，这里曾是瓷业生产中心；层层叠叠的瓷业遗迹记录着镇区手工瓷业的千年延续和有机增长；“陶阳十三里，烟火十万家”是手工业城镇繁荣景象的真实写照。
记者走进珠山南麓的御窑厂遗址，就看见形制、结构相同，大小相近的17座馒头窑遗迹一字排开。驻足凝神，古人笔下“万杵之声殷地，火光炸天”的喧腾隐约可闻。
窑炉之外，还有另一番热闹。藏在景德镇里弄中的茭草店、瓷行旧址诉说着产业的精细分工；天后宫、泗王庙等庙宇映射出景德镇“匠从八方来”的多样化人群构成与信仰体系；三闾庙码头和古街记录着“器成天下走”的商贸盛况……
制瓷原料来自哪里？沿昌江支流逆流而上，距镇区瓷业生产中心约40公里的浮梁县瑶里镇高岭山山区是明清时期最著名的高岭土原料生产区。盛夏时节，记者踏着古道上斑驳的石阶上山，路旁的泥土中时有点点光芒闪烁，那是散落白色尾砂中的石英反射的阳光。山间的露采遗迹、洞采遗迹等保留至今，加上山下的东河原料水陆运输遗存，完整反映了高岭土矿的开采、加工、运输、销售流程。
“这里还见证了‘二元配方’的成熟和普及。”浮梁县文保工作人员胡慧颖骄傲地告诉记者。“二元配方”是指以特定比例混合瓷石和高岭土配制瓷器坯料的工艺。它是景德镇13世纪至15世纪期间的重要创新，提升了制瓷的成品率和质量。18世纪，法国传教士将其介绍到欧洲，对欧洲高温硬质瓷技术的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东方智慧跨越山海，推动了世界制瓷技术的交流进步。
沿东河溯源而上，就来到了明清时期瓷石原料的重要生产区——位于瑶里镇长明村的长岭瓷石矿遗址。明清时期，古人因地制宜，沿溪谷、河流设置水力驱动的水碓，将奔流不息的溪水转化为粉碎瓷石的动力。走进小坞里溪谷瓷石开采加工遗址，水碓加工作坊遗迹沿溪流分布，记者眼前浮现出当年水碓头随着水流此起彼伏的忙碌景象。
除了原料外，支撑景德镇窑火不熄的还有源源不断的燃料。燃料来自位于景德镇市北30公里的蛟潭窑柴燃料产区。景德镇市浮梁县文化遗产保护中心副主任朱琳告诉记者：明清时期，随着瓷业繁荣，窑柴需求急剧增长，蛟潭一带依托宗族组织建立起规模化林业生产体系，形成“瓷以族兴，林以族茂”的独特产业生态。
昌江，是千年窑火不熄的“生命线”。昌江及其支流构成了一个四通八达的水上运输网络：上游的制瓷原料、燃料可顺流而下，直抵景德镇；成品瓷器又由这里运往全国各地。这条黄金水道将瓷器生产、销售中心与原料及燃料产区连为一体，为瓷业的规模化生产与繁荣贸易提供了关键性的保障。
深山里的瓷土矿和瓷石矿、蛟潭的窑柴、镇区里昼夜不熄的窑火，还有昌江的水运，共同构成一个大尺度的产业空间格局，形成全产业链精细化分工和专业化、标准化生产模式。这些种种具有现代工业生产特征的先进性，使景德镇在手工业时代即达成了巨大产能，实现了高质量、高效率、低成本的生产模式，成为世界手工业时代产业组织模式的杰出范例。
全域覆盖的守护屏障
大雨过后，在高岭村的水口亭边，46岁的村民汪华峰正仔细检查古建是否受损；御窑厂窑址内，一名年轻游客举起手机拍摄馒头窑遗址，上传到“数字守艺人”小程序；高岭瓷土矿遗址上空，无人机掠过山脊，将实时画面传回监测中心的大屏幕……
这是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保护工作的日常一幕。如今，一套政府主导、民间参与、科技赋能的保护网络正在为瓷都的遗产安全保驾护航。
走进景德镇市瓷业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一个占据整面墙的超大屏幕上，各类数据实时跳动，充满现代感。分布在不同遗产点位的监测设备将信息实时汇集到这里。“监测内容覆盖遗产环境风貌、游客活动、生物病害等多个维度。”该中心安全管理科负责人徐冠翔介绍，通过监测平台，可以对违规建设、本体病害、环境异动等风险实现早发现、早预警、早处置。在高岭瓷土矿遗址片区，还有无人机定期巡航。无人机内置AI识别功能，能够自动比对同一位置不同时间段的变化情况，对建设活动、烟火等异常情况进行及时预警。“有一次，系统报警显示疑似烟火，经现场排查，原来是居民烧饭产生的炊烟。”徐冠翔说。虽是虚惊一场，却证明了这套系统的敏锐性。
遗产保护从来不是政府的独角戏，公众参与是当代文化遗产保护的重要发展趋势。徐冠翔介绍，景德镇设置了公众巡检路线，公众可以对45个遗产点进行拍照，上传到“数字守艺人”小程序，成为遗产安全的“移动探头”。目前，线下已累计超16万人次参与，为遗产常态化保护和运营提供了社会力量支持。
景德镇人也在参与遗产保护的过程中重新认识家乡。“小时候，我经常到御窑厂附近玩，却不知道里面是做什么的。”景德镇市第二中学八年级学生张孖玥说。如今，她从约400名学生中脱颖而出，成为一名遗产志愿讲解员。“现在我更了解自己的家乡了，原来御窑厂生产的克拉克瓷曾远销海外。”张孖玥稚嫩的声音里，透着自豪。
朱琳告诉记者，许多珍贵文物的发现都离不开村民的帮助。“他们会主动带我们去寻找遗迹。庆福桥码头下面的石碑就是村民带我们发现的。”
汪华峰家里几代人都居住在高岭村。他回忆，爷爷在世时，经常带着年幼的他到水口亭乘凉。看到地面脏了，爷爷就回家拿来扫把清扫。后来，爷爷又叮嘱父亲要守护好村里的石碑：“它们都是宝贝，是高岭村的历史。”爷爷的话像一颗种子埋进了汪华峰的心里。如今他每天都要花一个多小时巡查村子周边的古矿坑、淘洗池、古道、古建等遗迹。“这都是些微不足道的事。”汪华峰说得平淡，但其中藏着三代人对家乡文化遗产最朴素的情感。
活态瓷都的当代生长
7月的景德镇真的很“热”。徐家窑及作坊群内人来人往，手艺人向游客展示拉坯、刻花、捏塑等制瓷工序，以活态非遗技艺还原古代制瓷流程；夜幕降临，陶溪川文创街区的市集上，各式瓷器琳琅满目，“景漂”创客热情向游客介绍自己设计的原创瓷器。其实，这种“热”并非独属于暑期，而是景德镇的日常图景。“景德镇是一座古今交融的活的‘瓷’城，遗产保护与经济社会发展互相交织。”国家文物局世界文化遗产司司长邓超说。目前，45处遗产构成要素中已有43处向社会开放。2024年，各遗产点接待游客超过600万人次。昔日的窑址、矿山和码头正以新的姿态融入当代人的生活。
走进观音阁窑址，一片绿意盎然的“共享菜园”引人注目。观音阁窑址保护站站长程志容介绍，这片菜园下方，便是考古遗址。经过专家论证，这里远离核心保护区，且种植浅根系作物对遗址不会造成破坏。于是，当地创新推出“我们的菜园”项目，面向社会开放认领农田。每逢周末，不少市民带着孩子来到这里，体验农耕乐趣。这种“活态共生、民生为本”的理念贯穿在于景德镇文化遗产活化利用的全过程中。
中国建筑设计研究院建筑历史研究所高级工程师梁中荟介绍，高岭瓷土矿遗址东埠村中部被规划为公共休憩场地；在御窑厂遗址东门外，则通过打造城市公共活动场所，实现了遗产保护、社会参与与社区发展的和谐共生。
近年来，景德镇进一步把陶瓷产业做大做强，把“千年瓷都”这张名片擦得更亮。如今，景德镇不仅是著名的旅游目的地，而且吸引着无数怀揣梦想的“景漂”创客。在陶溪川文创街区“陶溪川·景漂报到处”的大屏幕上，一组数据格外醒目：带动就业12万余人，登记在册的创客超3.4万余人。
来自山东的刘伟华就是其中一员。“这里在版权保护、品牌建设、产品质检等方面为我们这些手工艺人提供了很多支持。”她笑着说，“想来景德镇发展，只要人来就行了。”
更令人瞩目的是“洋景漂”群体的壮大。俄裔英国当代跨媒介艺术家斯维特兰娜自2023年起多次来陶溪川艺术中心驻地创作，2024年开始常驻陶溪川。如今，她还申请了景德镇陶瓷大学的博士学位。“景德镇给了我源源不断的创作灵感。每一次离开时，我都觉得还没有待够。”
遗产保护带来的变化也让越来越多的本地青年选择回归家乡。景德镇陶瓷大学大四学生曹钦灵见证了家乡礼芳村近年来的变化：“村容村貌越来越好，民宿已经开了五六家，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给村子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发展机遇。”毕业后，她希望回到村里，实现自己的价值。
景德镇文旅发展得红红火火，也离不开数字技术的助力。如今，景德镇已经形成由1个VR大空间的体验场景、2个MR项目、10个沉浸式投影与多媒体交互展示点、67个AR现场互动点，其共同构成的数字化展示阐释体系让沉默千年的遗址也能“开口说话”。
走进沟沿上窑房，一场还原瓷器烧制过程的沉浸式投影正在上演。站在窑炉前，投影映照在窑壁之上。短短五分钟的影片浓缩了这座窑炉28小时窑火烧造的全过程。一旁的电子屏幕上，游客只需轻触，便可查看甜白釉、郎红、青花瓷等代表性器物的烧制细节。在被显微镜放大二十倍的模拟画面中，熔融的釉料如糖浆般流动，表面泛起细密气泡。
景德镇申遗数字化团队成员厉之昀介绍，为了真实复原烧窑过程，项目组联合科研团队开展现场实验。2025年的复烧实验，全程记录了窑炉内20个点位的实时温度变化和150个点位的静态温度数据，并结合学术研究成果，将原本隐秘复杂的烧窑过程转化为公众可感、可知的数字场景。
数百年前的窑火在数字世界中燃起。在御窑厂窑址，游客戴上头显设备，便能看见从遗址上“生长”出来的联排葫芦窑，熊熊炉火映照下，陶工穿梭往来，昔日烧造盛景重现眼前。“我们通过MR技术，实现了数字模型场景与考古遗址现场的厘米级匹配与叠加。”厉之昀说。
从“四时雷电镇”的彻夜轰鸣，到世界手工瓷业生产中心，再到如今的世界文化遗产，千年窑火从未真正熄灭，景德镇始终在传承里生长。未来的景德镇将继续以瓷为脉，在坚守传统与开拓创新之间，续写活态遗产的独特故事。
（本报记者 李 韵 王笑妃 胡晓军 王 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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